聂宿归的眼睛被烛火点得很亮。她好像有许多话要说,眼里闪动翻涌的海潮——但最终不曾开口。那边齐宣好像醍醐灌顶,又好像不得其门,在是与非之间有些恍惚地又问:“那么,怎么能做到这样的泰然?”
付信阳眉眼舒朗,一笑:“求索长路漫漫,我只问自己要什么,只问如今在何处。此一刻就见真我。每一刻都见真我。”
段玉听与穆兰因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巷上,前方不远处就是拜别付信阳的齐聂两人。仇家难缠,她们不能在竹舍里久居,提醒他那夜中的妖异气息,留下些镇灵符咒后只得先行路。
那边聂宿归烦恼找不出困扰付信阳因果的真相,这边段玉听受显形符传来的夜谈影响,扪心自问着“我要什么”。嘈杂的交谈声将人群中的一切思绪都淹没。正是几人都心事重重之际,远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悲而惊的哭号。
聂宿归和齐云开原本下山就是为了游历,为普通百姓治祟驱邪。刚踏进这座西昆城,就看见人群中瘫坐在地的年轻妇人。她手边滚落着一只老旧竹篮,里面还价了许久的不新鲜蔬菜被尘埃粘满。周围人群自发空出一道空缺,有知道内情的人挤在最前方,或得意或同情地向四周播撒“真相”。
女子是嫁到城西杜家的新妇。杜家并不富裕,好在这对小夫妻踏实肯干,把破败的日子一点一点缝起来。然而这位小妇人柳丹却在刚才突闻噩耗,自己的丈夫在城郊的荒谷里失去踪迹——城中近日的确传过荒谷的妖鬼邪说,只是大家从前都以为是谬谈。
聂宿归和齐宣对视一眼。很微妙的鬼神传言。邪修、妖灵或一些不干净东西的到来,的确是普通百姓的劫难,但是现在这个口口相传的“荒谷妖鬼”,若被问起,都只回答“有人看见”——那这人是谁?
没人说得出所以然。
兰因也觉得蹊跷。但她和段玉听才走到人群周围,就看见年轻的师父师叔已应下几个百姓的探查请求。来不及细细思量,她急跨一步上前:“我二人也想同往。”
刹那,一红一灰的人影将视线照到两人身上。
好奇怪。分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却好像相距有天堑。
聂宿归看那两个修士。姑娘穿着颜色浅淡的紫衣,衣上青色兰草绣纹皆是护神符咒,拱卫一双明目如泉。修为却料不出深浅。她身边的青年倒是探得出将要结丹,只是除去一张好皮相,看不出除了他自己摊开在人前之外的任何东西。
她罕见的感受到微妙的挫败感,向着二人轻轻一点头。
一行人向城郊去。
“我们这样,不会扰乱境里的规则么?”段玉听行路途中暗暗给人传音。
“说是截取的一段过往,说到底也只是模拟的一处小秘境,世界规则下一切都被允许,而会发生的也终会发生,”兰因稍稍抬眉,和身边人渐熟以后,她言语里流泻出点自然的风发意气,“修道者自古与‘变’为邻,我从来不做被安排的看客。”
他们抵达出事的荒谷。
这里位于陡崖之下,草木衰败,荒石四起。触目皆是暗沉的枯黄,感受不到一点灵气——灵蕴枯竭到了反常的地步,连风也好像过分粗糙,刮过枯叶像是地缚灵在哭号。
“听说这里有特殊的矿藏。”还是段玉听先开口。他回忆着在街上偶然听得的消息,将目光体贴而礼貌地在几人身上点过:“说许多人会到这里碰运气寻找矿石,也许杜郎也是因此前来。”
感受到兰因的视线,聂宿归与她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眼:
“这里的灵流规则不对——暗处一定藏着阵法。”
法阵一道,兰因只能照着前人手书依葫芦画瓢,而聂宿归是个中高手。她能“看见”旁人眼中无形的交错灵流,顺着其的规律去找寻阵眼。
她那一双灵眼睛,在这样的时候看实物形如虚视,像是半个天盲人。“一个阵眼为主,两个阵眼作辅,”她喃喃着自语,“连成一线,集流纳灵。后天复与先天同,南北走离坎。”
“周围有一个集灵阵,向南或向北,能够寻到一处辅阵眼。将其破坏了,主阵眼就能显现。”
“阵眼用的是什么?”兰因顺着她的话猜,“集灵阵不是凶险的阵法,大概不是活物。”
聂宿归点头,扫视一览无余的荒谷,率先提步向南边走去:“跟着我,大家留意四周的异动。”
她边说边向腰上乾坤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来感应。这是聂宿归的本命法器。铜钱边沿略宽,一面刻八卦图,一面竖书“道曜紫气,降福无穷。轰天正令,制鬼除凶。神光所照,降格玄穹[1]”二十四字紫气咒。左右为四字符文,释作“正令除凶”,“正令”居左,“除凶”在右。
几人跟随着它到达一处陡崖。兰因站立深思片刻,招出法笔“知更”,远远挥出一道灵符,向山石间错杂的纹路横斩一道——那隐藏在山纹里的符箓闪烁一瞬,倏忽碎裂,露出被遮掩的一座小山洞。
挡开落下的细小碎石,几人登入半山洞口。
被安放在山洞中央的,竟是染血的一块宝剑残片。
这片残剑灵蕴已经衰弱得不成样子了,好像一触就要化为粉灰、魂归天地。纵使如此,段玉听与齐云开这样熟悉刀兵的修士在见到它的第一眼,就禁不住在心中暗呼:
好俊的剑。